到了上海以后，沈知方的落脚点是浸淫多年的旧书店。他首先进入的是广益书局。广益书局1900年由魏天生、杜鸣雁、萧伯润、李东生等合伙创办，初名广益书室，出版科举考场用书和童蒙读物，生意萧条。1904年8月1日的《申报》新闻报道，英租界棋盘街的明权书社发生火灾，烧到近邻广益书局乃止。经此变故，濒临倒闭的广益书局交由魏天生的堂弟魏炳荣担任总经理，此后才开始大有起色，一直延续到共和国成立。魏炳荣长沈知方三岁，早年曾在上海鸿宝斋书局习业，世界书局的老员工朱联保称他为沈知方的师兄，后来魏炳荣还成为世界书局的联合创始人。

广益书局出版物

沈知方在广益书局的工作，是担任跑街一职。在晚清的商业中，负责对外销售的分为两类。一种是“跑单帮”，一些小本生意者，自己手提肩扛，把一些货物从一地辛苦运到另外一地，赚取其中的差价。另一种是“跑街”。在交通闭塞信息不畅的晚清时代，一些精明的商人发现通过敏察各地的商业信息，进行“中介”式的服务，依然能够赚钱。相比主要从事货物贸易的“跑单帮”来说，主要从事信息交易的“跑街”付出的体力要少，更多的是凭脑子和经验做生意。由于个人的天分和前期的经验积累，沈知方很快声名鹊起。

另外的记载[1]，沈知方初到上海之后，还进入过会文堂书局。会文堂书局，前身是创办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会文学社，由书商沈玉林联合晚清立宪派领袖汤寿潜等筹建，地址设在上海河南中路三二五号。沈知方后来说他到了上海之后，与来自绍兴的沪上贤达汤蛰仙（寿潜）往还颇多，应该就是这一阶段建立起来的联系。会文堂书局出版石印线装的诗文集和演义小说，也出版过教科书。

汤寿潜

会文堂书局在出版界的影响，主要有二。一是1903年会文学社刊行的《普通百科全书》，由留日学生范迪吉主持编译，线装100册，约300万字，曾被称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具有现代意义的百科全书[2] 。其二则是会文堂书局出版的演义小说，尤其是蔡东藩先生《中国历代通俗演义》系列为代表，影响甚大。会文堂的出版物，注重插图，到了后期受到鲁迅先生的注意，在1935年5月22日致孟十还的信中，鲁迅还希望新文学作家们也能留心这种方式。沈知方后来首创连环画，与他在会文堂的任职生涯不无关系。

会文堂印行的历代通俗演义绘本

1900年，夏瑞芳在交通路对马路曹素功的原址，开设了沧海山房，专门负责发行。1902年，商务印书馆正式设立印刷所、编译所和发行所。除了延聘张元济等鸿儒进入编译所，发行所也大力聘用富有推销能力的人才，沈知方在这个时期进入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元老高凤池回忆[3]：

俞志贤君，吕子泉君，沈知方君，都于此时进馆。俞君已在十年前故世。吕子泉君现任大东书局经理，沈知方君现任世界书局经理。三君都是在老书坊里杰出人才，赶考场的，能力很好，也替公司赶过考场。于此时期，发行所的业务也渐渐发达起来”。

沈知方进入商务印书馆以后的发行工作，在商务工作多年的茅盾在回忆录中有所提及，“世界书局的创办人沈知方，原是和陆费伯鸿一起，在商务印书馆担任发行部工作（陆费为部长，沈为其助手）”[4]，另一位与沈知方有过交集的民国名医陈存仁，则直接说沈知方在商务印书馆担任的是教科书推销部主任[5]。由此可见，沈知方在商务印书馆主要就是奔走营销，替公司赶考场。有文章说，沈知方没有跑多久，夏瑞芳又让他改做顾问工作，每月给200元薪水，有事请他一起商量，出出主意[6]。工作更清闲了，薪水比大多数编译部门的人还高，在商务内部引起不少非议，说沈知方在商务什么也不干，还拿高薪。夏瑞芳闻听此言后为之缓颊，说“我不是不知道他有点懒散，但他的才气宏阔，我们非留用他不可，假使一旦让他离去，将来必定是个商务劲敌”[7]。

夏瑞芳

夏瑞芳对沈知方的评价，出自沈知方儿媳应文婵女士的回忆，或不无溢美之意，但沈知方在商务时期并不如愿，却是一个事实。1940年代的一篇文章《沈知方在商务书局的绰号》，大致可以看出一些眉目[8]：

这时候，陆费伯鸿已正式脱离商务，做了中华的局长了。只有沈知方却因合同未满，未便脱离，同样的，商务亦未便辞退他，不过不论大小事务都不让他与闻了。他不免感得无聊。每天来到所中，将马褂一脱，即溜至后弄相识的人家去叉小麻雀，直至散值时，回到所中，穿上马褂回家。故一般同人戏为他题上一个绰号，叫做脱马褂先生。他也付之一笑。

对于自己的出版眼光和发行才能，沈知方自视甚高，民国出版界大都知道沈知方基本看不起同业中人的傲气。但他读书时间不长，没有科举功名，和居于商务印书馆中心地位的编译所诸君似乎处于相看两厌的尴尬境地，很少见到这些文人对其有所记载。对于商务印书馆的生涯，沈知方也提及不多，似乎也只对夏瑞芳有一种知遇之感。1939年4月，沈知方在去世前半年所写的《语译广解四书读本刊行序》中，提及自己的出版生涯，对此阶段一语带过：“辍学经商，在上海与夏萃芳先生办商务印书馆”。

语译广解四书读本

如果从1902年开始算起，到1912年底离开，沈知方在商务印书馆前后有十年的时间。朱联保曾说，“创办中华书局的陆费逵，创办世界书局的沈知方，创办大东书局的吕子泉，创办开明书店的章锡琛，都是商务印书馆出来的，可见商务培养和输送人才不少，商务不愧为旧上海民营书业老大哥”[9]。当然，沈知方、吕子泉等人进入商务印书馆的时候，已经是名满江湖的“老书坊里杰出人才”，是商务印书馆作为优秀人才引进的，也可以说并不是商务印书馆的培养之功。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就是进入商务印书馆的时候，沈知方的名望和出版视野主要是在旧书业，然而到了1913年，沈知方能够直接出任中华书局副局长，以及后来又创办世界书局，这种新书业的视野，可以说是在商务印书馆里熏陶出来的。后来世界书局的架构，也采用了编译所、印刷所、发行所三套班子的模式，更说明了商务印书馆对于沈知方的意义。

参考文献

[1] 王震，贺越明.中国十大出版家[M].上海：书海出版社，1991:151

[2] 陈平原.晚清辞书视野中的“文学”——以黄人的编纂活动为中心[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02):59-74

[3] 高凤池.本馆创业史[M].宋原放主编.中国出版史料近代部分第3卷. 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 2004：52

[4] 茅盾.亡命生活——回忆录之十一[J].新文学史料,1981(02)

[5] 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255

[6] 王震.记世界书局创办人沈知方[M].宋原放主编. 中国出版史料近代部分 第3卷. 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 2004：480

[7] 应文婵.文化事业中一段掌故[M].书斋志异.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4：115

[8] 华民.沈知方在商务书局的绰号[J].海风,1945(31):12

[9] 朱联保.漫谈旧上海图书出版业[J].出版与发行1986(5):55.

作者简介

王鹏飞  博士、教授。现供职于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博士；英国牛津国际出版研究中心博士后；南京大学信息管理学院博士后。主要从事现代文学期刊、出版文化和新媒体研究。主要论著有《孤岛文学期刊研究》《海派文学》（合著）等，编选《出版学》《海上文学百家文库》之萧红卷、师陀卷、萧军骆宾基卷等。兼任全国出版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新闻史学会编辑出版研究委员会秘书长、高校出版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