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花楼街长大的,小时侯听父辈们说解放前这条街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因门窗廊柱多饰以花鸟鱼虫雕花图案而得名花楼街。那时我不太懂这些,时隔二十多年后,当我重拾斑驳记忆中的花楼街时,它好似一本遗失经年的史书重新被我捧在手心,是如此的厚重与亲切。
花楼街分前花楼和后花楼,我居住在后花楼,我印象中的后花楼一条街只有两部公用电话。那时父亲在武昌工作,每天上班前都要我帮他先打电话到单位才能决定上班时间。当父亲在身上到处搜寻四分钱时,我暗中祈祷父亲找不到零钱而掏出一枚五分的硬币给我。我蹦蹦跳跳地拿着钱,到田恒启鱼汁糊粉旁边的公用电话那用去四分钱,然后再攥着一分钱到花楼街口的滋美食品店买一粒水果糖。回到家父亲问:“找的钱呢?”我伸出舌头,舌尖上的糖果已经只有黄豆大了,父亲用一只手指戳着我的前额说:“你个馋鬼!”我咽着甜甜的口水说:“嘿嘿!唯愿你明天也没零钱!”
花楼街夏天的黄昏,家家户户都拎着大桶小盆的水,一遍一遍地洒在自家门口,然后搬出竹床、椅子,摆上几碟小菜,有鲜红的辣椒凉拌雪白的藕片,细细的瘦肉丝吵翠绿的苦瓜,丝瓜蛋花汤上飘着一层小磨麻香油。男人们抿着小酒天南地北的吹着牛,女人们则姑娘婆婆的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吃饱了就三三两两地围着竹床阵或嬉闹或捉迷藏。记得有一次我为了躲避小伙伴,无意间跑进了隔壁汪玉霞食品厂的生产车间里。平日里闻贯了空气中糕点饼干的浓香,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一大铁盘一大铁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我站在车间门口闻着糕香,咽着口水,看着叔叔阿姨们一盒一盒的包装竟然忘了回家。等听到妈妈一声高过一声的喊着:“玲玲!玲玲!”时,我知道少不了挨一顿臭骂:“个死丫头!像不像个姑娘家呀?这晚不晓得落屋!”那一晚,我睡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竹床中间,数着天上的星星,想象着天上落下一块一块绿豆糕的雨来。
在那个物质匮乏什么都要计划供应的年代,每年都是按人头发一次肉票、油票、粮票和布票等之类的购物券,可是到春节前即使拿着票去排队,有时候还担心买不到什么豆腐呀排骨的。往往在腊月二十几,邻家街坊的会约上几个大孩子,起个大早在菜场门前摆上簸箕、砖头和板凳排一条长队,然后几个孩子就在旁边用掌心和掌背划着拳。突然下起了雨,一群孩子如燕子一般飞到屋檐下,大声的唱到:大头大头,下雨不愁,我有雨伞,你有大头!哈哈……一阵欢笑掠过长着青苔的深深小巷,吵醒了这朱拦已旧,红颜已老的花楼街……
1993年,花楼街大面积拆迁,昔日的繁华与喧闹转眼变得破落凌乱。我们家被迫般出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屋,开始了拆迁后漂泊的过度阶段。哪知这一过度就是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这些老住户最终没能回到花楼街。那一日,我牵着女儿从王府井百货到佳丽广场,从万达商城进去,再从沃尔玛出来,女而左手提着薯条,右手抓着炸鸡腿问我吃不吃,我摇了摇头幽幽的说:“妈妈想吃‘顺香居’的油香。”“油香?什么东西啊?”我看了女儿一眼,再看着来来去去穿着时尚新潮的靓女俊男,我知道自己已无法和女儿对话了,我在心里默默想念着里软外焦金黄诱人的油香,还有那巷子口8分钱一个又大又脆的甜烧饼。
池莉用沧桑来形容花楼街,而此时此刻我站在这繁华依旧的街口,无限的感慨何止沧桑?我的童年已走远,一个时代已结束。
作者:莲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