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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群:竹林问道

发布时间:2018-06-11 09:21:16来源:光明日报
    浙北地区的安吉,漫山遍野的翠竹高大挺拔,一株紧挨着一株。夏天,新竹已长得像模像样,这时,山民总要上山将它们的竹梢钩去,否则冬日遇上雪天,竹梢上的积雪越积越多,会将竹子压弯,甚至将其折断。山民总是把身子挺了又挺,脚尖踮了又踮,双眼瞧了又瞧,为的就是让竹子在自然灾害面前少受损失。然而,检验竹梢是否被钩去,在大雪天里才能被看得一清二白:被钩去竹梢的竹子,一个个亭亭玉立;未被钩去竹梢的竹子,会被积雪压弯了腰。所以,每逢雪天,他们会迅速往山上赶,用棍子敲,用双手摇,把积雪从竹子上划拉下来。

折断竹子的,除了冬天的雪,还有夏天的风。风,当然是台风了。大山里的竹子,遇到猛烈的台风,有时会被刮得东倒西歪。风通常又伴着雨,雨渗透了泥,土壤松软了,风在竹梢间反复肆虐,一些竹子就难以招架了。哪怕只是一棵竹子被折断,山民也要为之心痛。

安吉山民向来把竹子当成自己养育长大的孩子,又像崇敬父母一样,视竹为天,悉心相待。山民们明白,竹子为他们带来的是生态、文明、幸福与富裕。
 
  游客在山川竹海中体验漂流

竹子孕育竹笋时,山民称它们如怀上了八个月的身孕,仍然显得风姿绰约。对于竹笋是否会成竹,安吉山民有一套辨别的方法,从笋的长相、颜色,以及竹笋的“乳发”,就能看出端倪。山民为了保证鲜笋的质量,在它还没有变为“褪笋”前就挖了出来。既可做时令菜肴,也可做成笋干,或是加工成笋罐头。

冬日,皑皑白雪把土地覆盖得严严实实,如何寻找深藏在地里的冬笋,安吉山民自有门道。比如看竹子枝丫缓缓伸展的姿态、竹叶的色泽--这几条枝丫颜色深了,也就是地力足了,“情”浓了,然后观察地底下竹鞭延伸的方向,就像医生为病人把脉一样,十有八九能看出冬笋长在哪个位置。山民挥舞铁锄,刨开厚雪,不慌不乱,三下五除二,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冬笋就来到了世间。夏秋时节,品鲜笋就更容易了。房前屋后的山上,竹园里,沟沟坎坎边,疙疙瘩瘩间,观察土壤的表层,它们仿佛正唱着山歌舒展着身子。山民一看这样的新鲜泥土,就觉得里面有名堂,甚至能估摸出竹笋是膘肥体壮的,还是小巧玲珑的。

春日,竹林更是像农家举办婚庆嫁娶一样,热闹喜庆。此时的老竹、新竹姿态各不相同。老竹,像慈祥的父辈爱抚幼竹,虽然历经了岁月的风霜雪雨,依旧精神抖擞,笑容可掬,腰板硬朗;新竹,如围绕在长辈足膝间的子子孙孙,与父辈们亲亲热热,沐浴春光,茁壮成长。倘若你躺在山间歇息,静心倾听,一阵阵春笋拔节的声响会钻入你的耳窝。大清早,竹笋钻出地面还只有尺把高,到了晌午,已上蹿得比人高了。当竹笋长得高过了前几年的老竹,伸展出每个竹节上的枝丫和嫩嫩柔柔的叶片时,就变成了楚楚动人的翠竹。这个时候,老竹的竹叶呈现的是墨绿色,而新竹的叶片是淡绿青翠的,安吉的山民只要往山上望一望,就知道今年新竹的立竹量是多少了。

安吉的百万亩竹林,还有片区上的“大小年”之分。每逢“大年”,是竹笋成竹的旺季年,出笋时节要封山,避免竹笋被滥挖,保证新笋上竹的充足数量;“小年”,则是不长竹、可吃笋的冷季年,钻出地面的笋儿,山民称之为“黄泥拱”,长得胖墩墩、嫩扑扑,可以任意挖掘食用。这种笋,不容长出地面就可挖掘,其肉质厚,品质嫩,味道特别鲜美。

艳秋辰光,梧桐落叶。竹林看似进入了闲时淡季,但隐藏在地下的竹鞭,正盘根错节、紧锣密鼓地延伸着身子,吮吸着土壤里的充足养分。此时,一些顽皮的笋笌儿,还会趁着“十月小阳春”的秋高气爽,按捺不住扑通的心跳,想着法儿排除泥石障碍,钻出地表,于是成了人们的佳肴鞭笋。

竹子浑身是宝,被砍伐下来后,总会在人们的生活中大放异彩。安吉的能工巧匠将各种大小的毛竹“量体裁衣”,派上各种用场:大到架起竹屋,铺起竹桥,编织竹席,用于竹刻,压成竹地板,小到锯成竹烟缸、竹碗、竹茶杯、竹笔筒,削成竹筷子、竹牙签,就连被钩去的竹梢、竹枝,也可以做扫把,还有竹根、竹须、竹箬……竹叶中可提炼出“竹叶黄酮”,具有优良的抗自由基、抗衰老和抗疲劳等作用,安吉生产出了竹饮料、竹啤酒和竹保健品。从竹子上提取的竹汁更显珍贵,安吉企业研制出的“鲜竹沥”是清火清热的一味天然汁液。竹材,又是造纸的优质原料,安吉龙王村的村民,至今还保留着古法造纸的技艺。竹子被砍下后进入砍竹、断青、拷白、浆料、蒸料、翻滩、舂料等三十多道生产工艺流程,山民对此得心应手,熟烂于心。

山民爱竹,如爱自己的生命;山民用竹,似开发自己无穷的智慧。

祖祖辈辈的安吉山民,还学着竹子们昂首的身姿,挺拔站立,不卑不亢;学着竹子们的谦逊,坦坦荡荡,高风亮节。他们不负“山里汉子”的称呼,大大方方,从从容容。

竹林深深,学问深深。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汪 群

(作者:  编辑:成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