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单背后的故事

土墙里的46年

1935—1981　湖北郧西虎头岩村

湖北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虎头岩村，李家老屋的土坯墙被太阳晒得发白。推开木门，屋里没有灯。李登科打开手电，光圈顺着土墙往上移，停在屋檐下一个窄长的洞口上。

1935年，他的奶奶刘立英在这里挖开土墙，藏进了一张传单。等到这面墙再被凿开，已经是1981年。

传单是油印的，四百来字。标题只有五个字：什么是红军。落款是“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政治部”，日期为1934年12月10日。

刘立英不识字。这张看不懂的纸，她守了46年。

写在纸上，也做在地上

李登科讲这段往事，要从1934年冬天讲起。

那年11月，红二十五军从河南罗山出发长征，12月转战郧西。红军在当地张贴标语、散发传单、召集群众开会，打倒地主和反动民团，把粮食、土地分给穷人。

“不但是写到纸上，还是这么行动的。”李登科说，红军纪律严明、对老百姓好，山里人信红军，争着参加红军。

1935年2月19日，红二十五军在湖北口召开军民大会。虎头岩村青年李玉才听到消息，走山路赶到会场。红军领导在会上讲解的，正是《什么是红军》传单上的内容。当天，他报名参了军。

李玉才是本地人，山里的人和路他都熟。参军四个月，他当上了特务队副班长，做情报工作。1935年5月，家里捎信说母亲病重，他请假回家，那张传单就缝在他的衣服夹层里。

“传单不能弄丢了”

红二十五军主力北上后，反动民团卷土重来，四处搜捕留下的红军、游击队员和红军家属。李玉才不能在家落脚，只能躲进深山。

临走前，他拆开衣服夹层，把传单交到妻子手里。李登科转述爷爷当时的话：“你要把这个传单保存好，说不定我哪天被俘了或者牺牲了，这个证据就没了。”

就是丢了性命，传单也不能丢。

那天夜里，一家人都睡熟了，刘立英一个人起来。藏在哪儿都不放心，她想来想去，最后在老屋屋檐下的土墙上挖了一个洞。传单用红布包好，夹进祖传的家谱，塞进洞里；洞口用细泥糊平，抹成和土墙一样的颜色。

磕的，碰的

民团知道李家出了红军，三番五次上门搜查。翻不出传单，也抓不到李玉才，他们就把刘立英绑起来毒打。纺线的锥子扎，火钳烫，打了一次又一次。

她始终没有说出传单在哪儿。

许多年后，孙子看到奶奶身上、腿上的伤疤，问是怎么来的。奶奶只说：磕的，碰的。

直到1981年传单交了出去，家里人才知道这些伤疤的来历。

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妇女，凭什么拿命去守一张纸？

李登科有自己的答案：一是爷爷的托付，奶奶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使命；二是红军在郧西做的那些事，在她心里刻下了烙印，她“非常相信红军”。

墙开了

1947年，郧西解放。土墙里的红布包，还是没有动。

1981年，郧西县征集核查革命史料，有关部门找到虎头岩村。刘立英凿开土墙，取出红布包，把传单无偿交给了组织。那一年，李登科14岁。

传单原件从此收藏在郧西县档案馆。2019年，它入选首批湖北省档案文献遗产名录。

奶奶常对家里人说，做人要有信仰。李家把这张传单当作传家宝，传单背后的红色精神，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如今，李登科当起了义务讲解员。采访那天，他站在一张放大的传单复制品前，又把奶奶的故事讲了一遍。

那张纸上写着：什么是红军。刘立英一个字也不认得，却用46年给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