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明蕾(媒体人,爱乐者,读写驳杂。)
美术批评家和策展人栗宪庭先生的一个短视频最近传播较广。针对“雅俗共赏”这个说法,栗先生认为(大意),在艺术创作的剧烈变动期,基本不存在”雅俗共赏”,有的只是激烈的对立;直到众口一词的“经典”生成,审美志趣不同的人又都会慕名前往观(聆)赏。
栗先生意见的是非对错先摆在一边,其对经典生成过程的描述确是一语中的,那就是对立、斗争,有时甚至势不两立。经典当然要靠时间来证明,但并非仅靠时间。并没有一件这样的作品: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被雪藏,一经发现,立马便披上经典的外衣供人膜拜;相反,经典多半在压倒性的赞誉之前经历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过程,其间不乏激烈的批评、辩驳、甚至攻击和谩骂。
这样的例子在音乐史上不胜枚举。如后浪漫时期的重要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自1889年他的《唐璜》首演,到1911年《玫瑰骑士》被搬上舞台,这期间他成为欧洲音乐界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他的名作《莎乐美》甚至引发了骚乱。而与理查·施特劳斯同时代的马勒却称其为“天才的作品”。
再看马勒本人,爱乐者都清楚当下他已炙手可热,他的交响乐作品也成为高水准乐团的必演曲目。可是,作为19世纪生人,他于20世纪60年代才被公认。在他生前,其音乐被反对者认为“太神经质了”,“欣赏起来常令人感到过于平庸”;而马勒的拥趸们对他的崇拜,又差不多等同于对宗教的虔诚。
更不用说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现在当然已是绝对的经典,可首演的当天它却被当作丑闻来议论。
对于20世纪音乐史上极端对立的状况,最丰富传神的描述还得数那本700多页的厚重大书,即两年前在国内翻译出版的《余下只有噪音:聆听20世纪》。乐评人罗斯从1900年开讲,一直说到2000年,横跨整整一个世纪;书中提到的音乐家,现在看来几乎都是响当当的划时代的大师:理查·施特劳斯、马勒、勋伯格、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西贝柳斯等等,那些同时代中最特立独行的一批人,他们热衷于颠覆和创新。
标新立异要付出代价,他们中的不少作品虽然已成旷世经典,然而在那个年代,哪一件“大作”未在极端对立毁誉参半的泥潭中滚过一遭呢。时间在这里,不过充任了一个裁判罢了。
反观西方音乐史,正因为有了这些人,才能从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浪漫、后浪漫,一路写到现当代。人文和艺术的演变固然不遵循进步主义,但现当代音乐大大拓展了人类的视野,丰富了人类的心灵,则是不争的事实。
回到对“雅俗共赏”的质疑。我猜想栗先生的意思,真正的经典仍是曲高和寡的存在;所谓“虚假(伪)成分”,或是附庸风雅者的趋之若鹜。我则一向以为附庸风雅无可厚非,甚或不禁要为此说两句好话。以我本人及熟识的爱乐者为例,乐于接受颠覆了古典的现当代音乐,正是从附庸风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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