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劼 资深媒体人,业余从事文史、艺术研究。)
约里奥-居里哼哧哼哧地跑去研究放射性元素,德拜耳尼拦腰抱住说,咄,咄,你现在才来研究放射性,未免太晚了。现在除了把元素衰变的各种特征算到小数点后三四位以外,剩下已无事可做。
“剩下之事不过是把测量数据的小数点往后移几位”,就是有名的“物理学终结论”的经典表述。再用中国比较形象的说法就是,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了物理学的天尽头,溺一泡尿,写下“到此一游”,立此存证。
“终结论”是物理学的流行疟疾,时不时要发作一下。最有名的例子,当然是美国实验物理学家迈克耳孙1894年在芝加哥大学的一个讲座,他说,多数物理学基本原理都牢固建立起来了,将来的发展不过在于把这些原理严格运用到我们关注的那些现象中去。
言下之意,物理学的殿堂已竣工,只剩下些在犄角旮旯里扫灰抹墙的事儿。
要评价科学的乐观年代,非19世纪末莫属。那个年代,麦克斯韦方程横空出世,热力学定律牢不可破,物理学充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踌躇满志的傲慢感,还有雍容自得的懈怠感。
后面的历史不必赘述,啪,啪,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两记耳光,将上述种种感觉击得粉碎。
不过,历史的另一个教训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粒子物理、放射性和量子理论的飞速发展,短短二十多年,又让物理学觉得有了“会当凌绝顶,夕阳无限好”之终结感。
罗森菲尔德回忆,1929年标志着量子理论发展的转折点,原子系统中各个重要物理概念得到了详尽的阐述,数学论证也充分完善。我永远忘不了一位朋友,现在已是物理学界的显要人物,在展望前景时断言:“三两年以后,我们将电动力学研究完毕,再过几年,原子核也将研究彻底,那时,物理学宣告结束,我们可以改行去搞生物学了。”
他说的“显要人物”正是牛顿的继任者狄拉克。罗森菲尔德不忘事后腹黑一句,“没有亲眼目睹当时情景的人,很难想象当时的自信满腔,甚至不妨说狂妄。”
狄拉克也好,德拜耳尼也好,“物理学已终结”肯定不是他们个人的放言无忌,而是一代人的整体看法,就如同被他们推翻的19世纪末的那一代人。
科学革命的双方却能在“终结论”上暗通款曲,两代人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冷颤,原因就在于“物理学终结论”其实包含着一个大判断:人类对于自然的了解必当有一个极限。要么天地有穷,物理学在人类智慧对大自然条分缕析、直达本源中终结;要么思想有涯,物理学在人类智慧高攀不起大自然的神秘中终结。
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人类之思想和自然之神秘,何者有限,何者无涯?正因为一天不能确定,物理学家就难免在是邪非邪、乐邪悲邪两种极端情绪之间跳跃撕扯。突破了就豪情万丈自信满满,宣布终结;困顿了就彷徨犹疑自馁连连,俨然疟疾的典型症候,忽冷忽热。
物理学会不会终结?我相信会。物理学家会不会看到终结的那一天?我相信不会。未来不可知,历史则斑斑可见:每当有人高调宣布物理学终结之时,就是被“物理学突然向前猛地一跃”的现实无情打脸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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