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来微笑

□ 王建生

下雪了！从辛丑年腊月二十五的晚上开始，先是一朵朵，后来一群群，再后来一片片。借着明亮的路灯，雪花随风起舞，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惊艳了赶在回家路上的人们。江滩上，跑步锻炼、打太极拳、跳广场舞的男女也停下运动，掏出手机，给自己留下一个雪天的纪念。这场飞雪与新春的脚步同频，简直就是江城福音，热爱生活的武汉人自然百倍珍惜。

漫天雪花，飘到了武汉市东边的长岗山，飘出了山区农村一年中少有的繁华。依山而建的徐家沟湾路灯全开，70%在外打工的村民陆续回到家中。历经一路风尘的轿车、面包车和小货车，趴在湾子中的小广场和农家的院子里安详入眠。“下雪了，下雪了，好好玩的雪花呀！”一串孩子的呼叫，惊动了坐在家里看电视的大人。他们闻风而动，或左右手各揽一扇大门，或站到屋檐下，虽然姿势各异，但是，表情相同，个个面带微笑，盯着漫天的雪花，“迎福纳瑞”。几个年长的村民还躬身作揖，彬彬有礼，嘴里念念有词：瑞雪，好，来得正是时候，瑞雪兆丰年。

长岗山的人世代务农，个个敬天畏地，都是种田的好把式。山上昔日的人民会堂，如今已改造成农耕文化展览馆，陈列着长岗山老一辈人所用过的几十种农具，小至镰刀、锄头、薅扒、连枷，大到犁、耙、操子、水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盘地槽碾子，圆溜溜的石头槽，铺满半个屋子；镶嵌于槽中的石头碾子，在牲畜拉动下，“叽叽嘎嘎”地转圈。这是长岗山祖传了几代的“宝贝疙瘩”，可碾谷、磨玉米，可磨面、磨苕粉，还可以加工多种山货，“住在长岗山，遇事不求人”。然而，也不全然，这一屋子的“宝贝”农具弥补不了长岗山偏远闭塞的区位不足，一个“穷”字挂在长岗山上数百年。长岗人世世代代盼望“风调雨顺”“人寿年丰”。

此时，杨家沟湾一幢坐北朝南的小楼大门洞开，走出一条壮实的中年男子，门前的路灯，映红了那张肉鼓鼓的笑容灿烂的大脸。他叫徐雷平，刚过天命年，是这家的户主。像中国千千万万的农家一样，儿子、媳妇带着孙子长年外出打工，平日只有徐雷平在家，守着一幢三间两层半高的楼房。一年到头，他的心情就如同房子——空荡荡的。好在，他是村委会委员，管的事情多，精神有寄托。进入腊月，徐雷平就特别高兴，天天盼着儿子、媳妇和孙子回家过年。人回了，楼房也塞满了，白天的歌声、笑声冲裂了门窗，夜晚的灯光挤爆了瓦沟。媳妇还给公公买回了上等的羽绒袄和羊绒衫，不要说穿在身上，就是看一眼新衣服，心里也暖和。徐雷平成天笑嘻嘻，走路腿有劲，干活手有力，遇上人就说“吉祥”话。徐家沟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腊月二十六过年——五更做年饭，关起门来吃，敞开门天亮。老徐哼着小曲，走在风雪中，从披屋里取出腊鱼、腊肉和宰杀好的肉鸡；走进伙房，升起炉火，开始煲汤、切菜。他早有盘算，尽管全家只有五口人，吃不了多少，但是，年饭必须丰盛，弄它个八大碗或十大碗，有吃有剩，讨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他手中在忙碌，心头在微笑，一干就是三两小时。

吃年饭了！徐家客堂里顶灯、壁灯齐开，红红火火；八仙桌上，刚出锅的菜肴冒着雾腾腾的热气，散发香喷喷的味道，融合大人、孩子们的欢笑，氤氲农家特有的热烈与欢喜。特别是四岁的孙子敬酒，“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一刻，老徐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酒不醉人人自醉，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酒，接着叽里呱啦，词不达意，爷孙俩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清楚，唯有开心的笑声叫人听得明白。

颇有仪式感的长岗山年饭圆满履程，雷家紧闭的大门徐徐敞开。灯光迫不及待地冲出门缝，射向对面的原野。院坝中，老徐家的两个后生点燃了万响长鞭和礼花焰火，“啪啪啪”，“啾……呜……冲”，既有“机关枪”，还有“迫击炮”，一发连一发，一阵接着一阵。这天，徐家沟有五六家吃年饭，家家放鞭炮，彩色的花朵在天空绽放，照耀着徐家湾的黎明，礼花伴着雪花，把新春的祝福洒向千家万户。炮竹声中一岁除，老徐从来没有如此高兴，他回过头来抱起孙子，塞进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天亮了，徐雷平告别了儿孙，去村部上班。

昨夜的雪还不算大，地上的积雪也不多，远没有“银装素裹”的景色。但是，温度却非常低，风，呼呼地吹，长岗山北面的山坡全线冰封，光溜溜地滑，无法立足。记得那年冬季下大雪，徐家沟有一个贫困户，土墙的缝隙可以塞进巴掌，北风直灌，而床上就只有一捆稻草、一床半旧棉絮加几件破棉袄。幸好干部们及时赶到，送来了新棉被。

如今好了，在驻村工作队的帮助下，长岗山因地制宜地种植白茶，还办起了茶叶加工厂；光伏发电项目已并网发电，年年有分红。近两年，长岗山又引进龙头公司，搞起了旅游民宿酒店。全村人均收入超过13000元，贫困户终于全部摘帽。牛年的“腊八”一过，村两委就把关心村民安全越冬作为工作重点，党支部书记未雨绸缪，多次上门看望五保户，还对2名残疾儿童送去了政府特别的温暖——春节期间的食用牛奶。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年”来过。老徐一身轻松，大踏步地走进了村部。

中午十二时，我视频连线了村支部书记谢丽芳，她还在忙，在村党员群众活动中心。都过年了，村干部在忙什么？听到我的问题，女支书笑了，笑声很甜蜜。她说：“下大雪，一不担心有人熬不过寒冬，二不担心农户像过去那样烤‘蔸子火’引发火灾。上午就安心地做点具体事。”“哪些具体事？”她数了数：帮年满60岁的村民办理领取养老保险金的具体手续。因为明天腊月二十七，还是周六，所以今天得赶紧报材料到徐古街道办事处……还约见几个打工回乡的村民，听取他们就项目建设问题的意见……

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人催。不能影响村支书的工作，我请小谢将手机递给徐雷平。视频那头，徐雷平也在同一个人谈话。等待之中，我按下截屏，特写了老徐那张微笑的大脸。

窗外的雪花还在飘扬，飘在新春的门槛前，送给武汉人一连串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