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鲁迅· 大陆新村9号

薛林荣 中国作协会员，业余从事鲁迅微观研究，致力于从日常视角探讨鲁迅的精神世界。

□ 薛林荣

大陆新村在上海山阴路132弄，由大陆银行上海信托部1931年投资建成，是一群砖木结构、红砖红瓦的3层新式里弄房屋，前后共6排。弄堂大门口悬挂郭沫若题写的“鲁迅故居”四字。

在浩瀚的上海，我安步当车，找到了这个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信号源。

故居是三层小楼。一楼是起居室、餐厅和厨房。二楼是鲁迅的卧室兼书房、客房和大卫生间，进门左手墙上挂着一幅海婴胖胖的小脸像，那是海婴出生第16天，日本画家秋田义一在鲁迅家中为襁褓中的海婴所作画像。三楼是海婴的卧室和亭子间。周海婴因和照顾他的保姆共用一张床，所以用的是大床。墙上挂着海婴4岁和6岁时拍的照片。

鲁迅1933年4月11日迁居于此，至1936年10月19日逝世，生命的最后三年半时间是在此度过的。大陆新村9号带有大浴缸和抽水马桶的卫生间、多功能煤气灶、可以为二楼的卫生间供应热水的炮仗炉子、许广平使用的缝纫机、为海婴购买的留声机等。

鲁迅在大陆新村的书房，也叫“卓面书斋”。他在为徐懋庸《打杂集》作序时，便署“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一日，鲁迅记于上海之卓面书斋”。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一文中写到了鲁迅卧室中的布置，特别写到了八仙桌、大立柜：“鲁迅先生的卧室……一进门的左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的两旁藤椅各一，立柜站在和方桌一排的墙角，立柜本身是挂衣裳的，衣裳却很少，都让糖盒子、饼干筒子、瓜子罐给塞满了，有一次××老板的太太来拿版权的图章花，鲁迅先生就从立柜下边大抽屉里取出的。”图章花即贴在书籍版权页上的印花税票。鲁迅将其存放于立柜下边的大抽屉内，不与其他物品相混杂，可随时取用，足见先生办事很有章法。

鲁迅的书桌是西式翻盖书桌，本是瞿秋白离开上海时寄存在鲁迅家的。1935年瞿秋白在福建长汀被国民党枪杀后，这张书桌就成了鲁迅保存的故物。物件不言，自有温度。书桌的乌龟背上插着三支“金不换”的毛笔，这是绍兴自产的毛笔，价廉物美，最受鲁迅喜爱。功夫到处，飞花落叶皆是兵器，“金不换”就是如檀巨笔。绿色的台灯是冯雪峰赠送的。带有“美丽牌”香烟广告的日历停留在鲁迅逝世的19号，“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广告语依然打动人心。马蹄钟是静止的，定格在鲁迅逝世的那一刻：10月19日清晨5时25分。

鲁迅以笔为旗在上海滩谋生，“因为我不会拉车，也没有学制无烟火药，所以只好用笔来混饭吃”，并且“忽被推为前驱，忽被挤为落伍”（《在上海的鲁迅启事》）。在这张堪称文坛功臣的老桌子上，鲁迅先后写下了280余篇杂文。一楼会客厅的那六把椅子上，也曾接待过瞿秋白、茅盾、冯雪峰、内山完造，萧红、萧军更是常客。在这里，鲁迅还热情洋溢地给中共中央发出了一封贺电，祝贺中国工农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胜利到达陕北。信中说：“在你们身上，寄托着人类的光荣和幸福的未来。”足见鲁迅当年对长征这一无与伦比的史诗行为的崇敬和对中国革命前途的清醒判断。

大陆新村9号是清静的，“就连厨房里的洗米声和切笋声，都分开来听得样样清清晰晰”（萧红）。但也不是永远这般清静。在这处租住的房间中，思想的惊雷不时在暗夜炸起，一个伟大的头脑正在超负荷高速运转。他是自在的，也是孤独的。他是愤怒的，也是悲悯的。他的影响是如此宽广，以至于逝世后，小贩、报童、人力车夫也加入了悼念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