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总和他的金色河流

鲁敏 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已出版《奔月》《六人晚餐》《墙上的父亲》《取景器》《惹尘埃》《伴宴》《纸醉》等三十余部作品。

□ 鲁敏

有总这个人，我惦记他许多年了。

最早收集的与他有关的剪报而今已黄且脆，那时还没公众号还没收藏链接，我是“古法”剪报，自己发表的也好，中意的内容也好，剪下，分类贴好，以便翻检查阅。有总最早就出现在1995年前后的那些剪报，当时关于创业者与暴发户的故事，太多了。后来，他们各有起伏沉浮盛衰，调性丰富多样，叫人惊，也叫人叹。再过几年，跑路的翻船的崩盘的开始出现，可与此同时，做捐赠做公益做文化的慈善与情怀故事也同样的多起来，也热闹也神秘——我一并的，以有总之名存下。

随着材料的收集，有总也开始在日月交替的寂静里不断造访我的梦境。他姓穆，名有衡，但坚持让所有人称他为“有总”，并认为那样会越叫越有。这就是他的天性，什么都要多占多有。也就是他，从一无所有、白手起家，赶上了20世纪最好的八九十年代的时光，步履不停，在斑驳混浊中一路向前。直到我和虚构的执笔者谢老师一起，轻轻推开穆有衡家的大门，我看到有总的脸，横竖交错的皱纹中闪动着晶莹的老年之泪。他已半身不遂，我们彼此心会而不言。等待太久，他只有最后两年了，我唯有用小说为报：小说宽广无垠，是一无而万“有”的……最终定稿的《金色河流》陪伴他流进了时间深处。坚固的必然流散，流散中同时诞生新的凝结。

《金色河流》有隐喻，或者说明喻，这是一条奔流着财富激情、闪烁着物质色彩的大河。通常我们会对物质和财富怀有一种批判性的道德惯性，或者仅仅理解为通往精神生活的“一种途径”，但在有总身上，物质创造不是途径，就是全部的生活和寄托。作为此时此地、处于同一发展场域的同代人，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在享用着一日千里的物质进步、享用着商业文明所带来的速度、效率、技术、娱乐等万般“好处”，我特别想写写有总这样生机勃勃到带点冒犯色彩的财富创造，也写他们正在离场的背影与将要留下的延绵，写商业法则和光同尘的壮美，写财富观的艰难变迁，写恒河沙数与指缝里的流泄。

与有总的道别也在金光闪闪的季节，就像小说里所写的那样，秋风摇曳中送来浆果发酵的酸甜滋味，有总坐着他的轮椅吱溜溜去往了河流的彼岸。

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条河，真高兴我终于写出了我心目中有总和他的金色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