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武汉解放一幕

江汉关的职工参加庆祝武汉解放游行。

编者按

5月16日是武汉解放纪念日。73年前的今天，武汉和平解放，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本期特辟专版，以飨读者。 本市作家追溯往事，选取一些侧面和细节，重温那黎明前的闪光时刻，经多方合力，武汉人民终于迎来了解放军进城。从此，城市重启，解放大道延伸，武汉日新月异，许多市民记忆里铭刻了这个日子。解放，不仅是江山易手，更重要的是人民解放，才致英雄城市活力焕发，变化翻天覆地，以达更美好的未来。

□ 华剑

汉口六渡桥，孙中山铜像，1949年5月16日——特殊的时空组合，定格了欢迎解放军进城的历史一幕。

这一天，一位二十岁青年，肩负小小秘密使命，协助地下党组织为市民欢迎解放军进城维持秩序，目击“四野”118师师长邓岳向铜像敬礼，然后挥手宣告武汉解放。

这位青年是我的父亲，直接见证了时代巨变的动人瞬间，因与他的人生道路转折相关，几十年间每遇契机触动，有过无数次追忆，深深植入我们兄妹乃至下一代孙辈的脑海。

其时，父亲从省立“高商”（湖北高等商业专科学校）毕业，等待入职金城银行当练习生，临时在汉口统一街由爷爷牵头的估衣旧货商会兼差。此前求学期间，地下党组织吸收他参加读书会活动，加入了民主青年联盟，并受命借助爷爷的生意渠道，“套购”国民党军队接收的日军军需品，送往天门、汉川刁汊湖根据地。

因此，当江城的黎明来临，父亲置身汉口地标“铜人像”前，有幸亲历一个标志性事件。

父亲清楚地记得，5月15日夜晚，他一夜未能入睡，因为“竖起耳朵”听动静，“听了一夜江汉关钟声”，所幸没听到枪声，也没听到大的爆炸声。他担心敌人可能破坏集稼嘴、王家巷一带的船码头，半夜还摸黑爬上三楼晒台，朝江边河边张望一番，惊动了“太”（奶奶）披衣起床。

16日一大早，街市上静悄悄的，远处倒传来零星枪声和爆炸声。虽然组织上交待过，这时候散兵游勇的冷枪最危险，父亲仍然壮着胆子摸到长堤街口，打探“铜人像”周边有无异常。店铺大都没开张，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市民似乎守着一种默契，在“青黄不接”（地下党组织使用的暗语）的过渡中，安静等待，等待一个翻天覆地时刻的到来。

父亲的任务看起来很简单——在解放军进入市区后，发动统一街商会“消防义勇队”的店员伙计，到“铜人像”欢迎解放军，暗地维持秩序，防止特务和地痞流氓捣乱。因为头一阵时而发生伤兵“吃光队”骚扰商民，弄得人心惶惶。

为什么父亲接到这样的任务呢？一是家住长堤街红十字巷国新里，二是爷爷的店铺在统一街街口，这两处都紧紧挨着“铜人像”，走路不过三五分钟。更重要的是，父亲兼任商会“消防义勇队”队长，“手底下有人”。

这一天，其实是忐忑不安的，传言四起，人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又有点惊恐不定，好在大部分消息是“国民党跑了”“共产党要来了”。有人说，新市场（解放后为民众乐园）那边，胆大地跳起了秧歌，父亲也隐约听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鼓点。

下午，“铜人像”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但看不出有谁出面组织正规的欢迎仪式，应是像父亲这样分散领受任务而汇合一起，再加上市民的自发行为。不经意，周围店铺贴出一些标语、挂出一些横幅，三角小彩旗已在人们手中摇动，其中有附近眼熟的中小学生。父亲每每忆及，往往补充一声感叹：“我党组织老百姓的能力就是厉害，就凭这一点，国民党根本搞不过！”

终于，临近黄昏时分，有学生模样的小伙骑着自行车，沿路传递消息——部队过了刘家庙、分金炉，快了！这时，人群开始兴奋躁动，性急地喊起了口号。

忽然，人群安静下来，父亲只觉得心跳加快。只听见“打屁车”（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由远而近，在人群安静而急切的期盼中，显得特别震耳。

眨眼间，一溜三轮军用摩托从中山大道拐弯转过来。摩托车上的解放军，穿的并非黄军装，而是一色灰军装，戴的是八角帽。

从一辆车斗上，跳下一位首长，迈步到“铜人像”前，向孙中山先生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身，朝市民挥了几下手，好像没工夫讲话，上车围“铜人像”再绕行一圈，急急向集稼嘴方向驶去——事后得知那边解放军正抢占码头。直到这时，有人高呼“解放了！”“天亮了！”人群才醒悟般鼓掌欢呼，父亲也使劲摇着小三角旗，有一种圆满完成任务的兴奋。

父亲正值青春韶华，倾慕英雄，因之对部队首长印象深刻。第二天打听到，首长名叫邓岳，“四野”118师师长。可没几天，市面有流言称邓岳在龙王庙码头遭遇敌军伤兵冷枪而牺牲，父亲又确实见到有上好棺木出殡，很是为之痛惜。后来闻说邓岳挥师南下打海南岛，又转忧为喜，竟有了长时间的牵挂。

到了我开始看课外书的年纪，父亲弄回《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等革命回忆录，叮嘱过“看有没有邓岳”。从那些烽火岁月之中，我记住了许多解放军将领的名字，并陆续从报纸上追寻到他们解放后的任职，可就是偏偏不见“邓岳”。直到1980年，一天父亲指点报纸上一条小消息，兴奋地告诉我：“邓岳还在，你看，是南京军区的副司令。”怪不得，我的一本《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帅录》，父亲拿去翻好几遍了，只是因为缺了“少将卷”而无结果——后来买到这一卷，邓岳赫然开国少将，相貌果然英气逼人。

父亲对邓岳如此惦念，可见他对“铜人像”前的一幕终生难忘。不久，由于父亲协助地下党组织“套购”军需品的经历，由军管会派往青岛路、天津路江边，先后参与接管国军联勤仓库和被服厂。程潜、陈明仁在长沙通电起义后，父亲又随军代表南下急赴岳阳，开始了在336军工厂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