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网(湖北日报)
策划曾祥惠 张兴旺 张晓峰
撰文张晓峰 摄影胡焦
题记
走进遥远旷达的雪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走进沟壑纵横的高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神秘。


交通部部长李盛霖接见陈刚毅。

长江航务管理局陈刚毅事迹报告会现场。

角笼坝大桥。
藏区行路之难,让他心头沉甸甸
去年10月,记者接受一个任务:报道省交通规划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共产党员陈刚毅。他身患癌症,心系事业,七次化疗期间,四次进藏的经历,引发我们强烈的职业敏感。
随着采访的深入,一个敬业奉献的共产党员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20年如一日,陈刚毅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孜孜不倦地学习着,即使病魔缠身,他也为交通事业默默无言地付出着。
但一个疑问仍然挥之不去:在遥远的西藏,那座以角笼坝命名的大桥,何以让陈刚毅如此魂牵梦绕,一次次离别妻女,一次次来到它的身边,哪怕身患癌症,也在所不顾?
去年10月15日至25日、今年4月7日至9日,记者循着陈刚毅的足迹两次进藏,来到澜沧江畔的角笼坝实地采访,试图走进他的精神世界,解读他的角笼坝情结。
越野车低吼着,绕一座座大山螺旋式上升、下降、再上升、再下降。
这是到达角笼坝的必经之路:从海拔3300多米的云南香格里拉县出发,沿国道214线北进,越过金沙江、翻过海拔4700多米的白马雪山,伴随澜沧江,向横断山腹地行进,抵藏东南的昌都地区芒康县盐井乡,沿途山高、路窄、坡陡、谷深。
280多公里的行程中,大拐弯1000多个。汽车贴着山崖缓缓而行,车速稍快或拐弯时,车轮就会打滑,卷起块块碎石坠入万丈深渊。
在这段路上,雪域高原的壮美展露无遗:金沙江两岸峭壁连天,有如刀劈斧剁;澜沧江急流碰撞巨石,山轰谷鸣;白马雪山银装素裹,恍若童话世界;梅里雪山海拔近7000米,卡瓦格博峰刺入高天淡云。
这又是一段艰难而奇险的路程。平原上2个多小时的车程,这里却要耗费10多个小时。强烈的颠簸,加上缺氧引发的高原反应,两次进藏途中,我们中都有人因头晕恶心而呕吐。
陈刚毅:第一次进角笼坝,我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也为脚下的艰难险阻所震惊。
藏区行路难,让我想到了我的家乡咸安。20多年前,由于不通公路,我从贺胜桥镇秀水村到镇上读书,来回一趟要走近4个小时,一学期下来,脚上磨起了老厚的茧。父亲说,要是柏油路能修到村里就好了。冲着父亲的这句话,我报考了交通学校。现在,父亲的心愿实现了,内地公路村村通也不再是梦了。
藏区的交通条件,比内地落后许多年。作为一个以修路架桥为天职的交通人,我心头沉甸甸的。
走过他们的路,所以知道他们的苦
角笼坝,地处西藏芒康县盐井乡、曲孜卡乡交界处,是有名的泥石流区,国道214线上的“卡脖子”地段。
昌都地区交通局局长泽洛向我们介绍,这里每年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10多次,事故10多起,死伤数十人。2002年4月,一辆大客车坠入澜沧江,死亡18人。堵车更是家常便饭,最长的一次堵了近一个月。有人等不及,只好冒着生命危险沿山崖边爬过去。
“这里是西藏与云南最重要的通道,藏东地区的生产、生活物资主要靠这条线运输,交通一断,各方面损失都很大。”
昌都地区尤其是芒康县,旅游资源丰富,境内有我国仅存的古盐田、国家级金丝猴保护区、文成公主庙、优质温泉等。近年来,当地利用资源优势拉动经济的愿望十分迫切。但交通状况不改善,这一切都只能是空想。“最根本的办法,是建一座横跨角笼沟的大桥,永久地解决泥石流造成的交通堵塞。”泽洛说。2003年4月,国家交通部决定,投资1.1亿元,援建角笼坝大桥。消息传出,当地藏民奔走相告。
陈刚毅:2003年4月,我受命担任大桥项目法人代表后,曾多次坐车或徒步在角笼坝往返,每走一次都感到是一种生命的历险。
我了解当地藏胞清苦的生活,更理解他们脱贫的强烈愿望。刚到芒康时,我亲眼看见堵车时,村民为了将当地的山桃背出去,将外地的蔬菜驮进来,不顾生命危险,沿着山崖翻越角笼沟。这样的情景让我痛心和内疚,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国家培养多年的高级工程师,唯有保质量、按工期建好大桥,才算不辱使命。
曲孜卡乡旺久西村70多岁老阿爸斯郎扎西拉着我的手说:“你们要是建好了这座桥,我一定为你们烧香、祈福。”
我对他说,我走过你们的路,知道你们的苦。请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视大桥为自己的孩子,不忍让她有一点瑕疵
角笼坝大桥2003年8月1日动工。由于冬季冰雪封山,每年的3月至9月是高原施工的黄金时期,但此时又是运输物资最困难的雨季,如不统筹安排,准确预测,就会因物资接济不上而延误工期。陈刚毅与施工单位利用程序间隙打时间差,工程进展有条不紊。
尽管如此,陈刚毅不允许施工中有任何疏忽。一次施工例会上,有人提出,在高原和经济欠发达的少数民族地区,质量标准可以网开一面。陈刚毅坚定地说:“质量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部颁标准,无论什么地方,只能往高靠,不能往低降。”
陈刚毅是个随和的人,工作上却非常较真。项目办技术员熊颂宝记得,有一次计量数据出了点小误差,陈刚毅严厉批评了他。当时他想不通,差点和陈刚毅吵了起来。正是由于陈刚毅的严格把关,角笼坝大桥成为全藏的样板工程。大桥的4个锚塞体,技术上本来允许有2毫米的定位误差,但他们基本实现了零误差。
陈刚毅:从1986年踏出校门,我先后参与过宜黄高速、黄黄高速、京珠高速和国省干线公路的勘察、设计、监理、项目管理工作,还当过西藏山南地区湖北大道建设的总工程师。
20年的交通人生涯,让我对自己手上的工程有了一种天然的情感,总希望它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
角笼坝大桥建设任务交到我的手上,是组织上对我莫大的信任。这也是我第一次独当一面,担任项目法人代表,可以说是我事业的一个新起点。看着大桥一天天成型,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不忍心让她身上有一点瑕疵。
这也许是最后一个工程了,他想把活干完
就在陈刚毅全身心投入角笼坝大桥建设时,命运给了他一个严峻的考验。
几年的高原生活和长期超负荷的工作,陈刚毅身体越来越差。2004年2月,过完春节,再有几天陈刚毅就要回西藏了。想到他常常说肚子疼,妻子毛细安让他到同济医院去做检查。
诊断结果很残酷:结肠癌,中期。在得知病情真相的那一刻,陈刚毅惊呆了。不舍、担忧、绝望、恐惧……背着人,他悄悄流下了眼泪。他才40岁呀,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呢。他还没有好好陪伴过日夜为家庭操劳的妻子,没有好好照顾过心爱的女儿,没有好好孝敬过80多岁的老父亲。
得知他患病的消息,院领导和同事们都来看望、鼓励他。慢慢地他也想开了,乐观是最好的抗癌良药。化疗期间,他翻阅了大量肿瘤方面的书籍,知道自己癌细胞还没有扩散,还有时间同命运赛跑,他开始重拾生命的信念。手术后的化疗十分痛苦。他一边配合医生的治疗,一边保持着与西藏工地的热线联系。
角笼坝工地地质复杂,2004年4月出现了第一次塌方。陈刚毅在病床上一听到消息,就再也躺不住了,提出要到工地去看看。可手术才一个多月,他连下床走路都困难,设计院领导坚决不同意。
5月,结束第二次化疗后,陈刚毅再次向院里提出:重回角笼坝。
陈刚毅:我不是怪人、超人,我也怕死。刚住院的一段时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次次问自己:我还能活吗?还能活多久?我不敢面对内心的恐惧,常常偷偷流泪,还一次次无端地冲着妻子发火,好几次,妻子委屈得直掉泪。
住院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从报上看到七度环法自行车赛的冠军阿姆斯特朗,竟是多种癌症患者,他以超人的毅力,战胜癌魔,取得辉煌的战绩。这件事深深地震撼了我,我想,都是七尺男儿,别人能做到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到呢?当初父亲给自己取名叫刚毅,不就是希望自己在困境中能保持刚毅的品质吗?自己怎能辜负老人家的期望呢?
此外,在我的眼里,还有一样东西同生命一样重要,那就是路和桥。20年时光流逝,路和桥介入、影响、见证了我的生活,它们是我生命的坐标,也是我人生价值的体现。
是的,除了亲情、友情、同事情,未完工的角笼坝大桥,也是我病中的精神支撑。
妻子听说我要去西藏,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她抹着眼泪对我说:“刚毅,孩子才14岁,还在读书;我来武汉跟着你,一直也没有工作。你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女可怎么活啊!”
妻子一席话,说得我眼泪刷刷地流,我知道有些事情很难两全,狠狠心对她说:“角笼坝大桥,也许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工程了,我不想半途而废,你就让我把活干完吧!”
投入工作让他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为了让陈刚毅安心治病,院方原打算派人接替他的工作。陈刚毅摆出种种理由“软磨硬泡”:如果闲在家里养病,我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去了那里,我的情感有了寄托,转移了注意力,对治病还会有好处;去了未必死,不去未必能生。
院长姜友生拗不过陈刚毅,又怕中途换人对他打击太大,只好“放行”。陈刚毅的妻子不放心,将孩子托付亲友照顾,执意要进藏看看丈夫的工作环境。
两人下了飞机,经过10多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到了盐井。到工地一看,妻子毛细安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眼前的一切仿佛回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满目荒凉,遍地都是大山和石头。白天,强烈的紫外线烧灼着皮肤;晚上,呼啸的大风让人难以入眠;高原反应头痛得让她无法忍受。
从项目办驻地到工地,开车要走20多分钟;买肉食和蔬菜要到100多公里以外的云南德钦。为了节省时间,大伙的主食只有土豆和方便面。
化疗在陈刚毅身上产生了许多不良反应。他头发掉了不少,背上老起疙瘩,一到夜里就痒得难受,经常半夜二三点钟醒来不停用手抓痒。妻子看了心疼,就用热水泡一下毛巾,敷在他的背上,让他感觉稍微好一些,这样才能继续睡觉。
可是陈刚毅硬是扛过来了,他拖着病弱的身体,每天忙碌在项目办的工地现场。手术后的7个月里,他在7次化疗间隙,4次进藏。
陈刚毅:苦吗,我习惯了,我的好多同事也都是这样,有家不能回,为大家舍小家,常年累月工作、生活在建设一线,胃病、结石几乎是职业病。干交通这一行,不能吃苦哪行。
工作仿佛是一剂良药,让我觉得充实和自信,让我暂时忘了自己是个病人。能够从工作中获得最大的快乐,获得藐视病魔、战胜病魔的勇气和力量,这是我的福气。
那一刻他感到无比激动和欣慰
记得去年10月第一次到角笼坝采访时,陈刚毅曾自己驾车带路,领我们参观通车不久的大桥。一路上,他的兴致都很高,一边指点周围的地形,一边介绍大桥的功能。翻过几道山梁,越过十公里左右的滑坡路段,一座现代化的大桥出现在我们眼前。
角笼坝大桥横跨红拉山山腰,橘红色的栏杆和悬索十分显眼,从远处望去,仿佛一道彩虹架在两山之间。这座建在茶马古道上的大桥,主跨345米,为全藏单跨第一,桥面宽阔,可容4辆汽车并排通过。它技术先进,造型独特,与周围的苍凉古朴形成鲜明对照,总会让行路的人们眼前一亮,停车驻足,在大桥上流连忘返。
那天,一位英国游客拍下了大桥的全貌。他要给照片起名,叫“茶马古道上的明珠”。得知陈刚毅正是大桥的“总负责”时,他竖起了大拇指,并拉着陈刚毅合影留念。
合影时,陈刚毅的表情是骄傲的、自豪的。透过这表情,我们突然间读懂了一座桥对于一个交通人的意义。
陈刚毅:两年施工,大桥建成。我永远不会忘记2005年8月3日大桥通车的那一天,成百上千的藏汉群众扎红结彩,载歌载舞,在崭新的大桥上流连忘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位藏族老阿妈,眼含热泪,不停地抚摸着大桥的栏杆,她说:“多少年了,我们做梦都盼着有座桥啊!现在梦想终于成真了。”
那一刻,作为一名大桥的建设者,我感到无比激动和欣慰,也庆幸自己没有被病魔打倒,没有放弃努力,我的坚持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他愿再回西藏修更多更好的路和桥
陈刚毅带病修桥,让当地藏民感动不已。两次到盐井乡采访的日子里,当地藏民对我们都特别热情、友好,常常邀请我们到家里做客,端出热腾腾的酥油茶,用热辣辣的山歌暖透了我们的心。就是在路边碰到了我们,也要挥挥手,喊一声“扎西德勒”。他们说,陈总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忙着为我们修桥补路,为的是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得了那么大的病,他也顾不上好好治一治,我们过意不去啊。你们是从陈总家乡来的人,也是我们的客人。
在修建角笼坝大桥的两年多里,陈刚毅与当地藏族同胞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为了使患病的藏族司机脱险,他曾雪夜组织献血;为了抢救遇车祸的藏族村民,他曾下到谷底抬人。芒康县副县长登巴旺修说,陈刚毅架设的,不仅仅是平安桥、致富桥,也是藏汉人民的友谊桥。
癌症中期,留给陈刚毅的,是生命的不确定性。记得去年10月离开西藏前夜,陈刚毅背着我们,一个人到大桥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他对我们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西藏,再来看望它、亲近它。
从角笼坝大桥边,陈刚毅捡回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说:“我要把它带回武汉,想念角笼坝时,就看看它、摸摸它。”
离开西藏,汽车启动的一刹那,我看到,陈刚毅的眼睛湿润了。
陈刚毅:离开西藏已有半年了,我心中仍然有浓浓的角笼坝情结。我忘不了那里的雪峰和草原,那里崎岖的山路,那里淳朴善良的藏民,更忘不了角笼坝大桥。要是癌症能得到治愈,命运还允许我再为交通事业作点奉献,我愿意再回西藏,为那里修更多更好的路,架更多更好的桥。
曾有人问我:“在你的价值天平上,是生命重要,还是大桥重要?”说心里话,生死关前走一趟,我对人生看得更清楚了。我当然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可贵的生命需要有意义的事业来支撑!对我来说,快乐就在岗位上,生命就在事业中。